元旦早上我醒得早，六点不到，天刚亮。

外面很静，能听见楼下卷帘门的声音——有人在开早餐店。我穿上外套出了门，沿着江往东走，没定目的地。

平时走路我必带耳机。听播客、听课、听歌，好像那段路不塞点什么进去就亏了。通勤那几年尤其严重，从地铁口到公司十二分钟，我一定要听完一期节目的开头，听不完就觉得这十二分钟白走了。

那天充电器坏了，前一晚没充上，手机剩百分之十几，不敢听，只好空着走。

结果我听见了很多东西。

江水拍堤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不规律。货船过去之后，浪要过几秒才追上来，那是第二下，比第一下闷。跑步的人从后面超上来，喘气声很重，过去了还能听见两秒。桥洞下面车流压过接缝，是连续的闷响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。

走到一个石墩那儿，两个老人在下棋。棋子是石头的，磕在石墩上，很脆，一声一声，隔得很开。他们不说话，下得很慢。我站那儿看了一分钟，其中一位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又低头。

再往前，有个钓鱼的，鱼竿支着，人在旁边打太极。

平时走路是在“消磨”一段路。那天才发现，路本身就是那段时间。

我一路走到城西的桥，在那儿站了会儿，折回来。到家一看，十公里出头，脚底起了两个泡，一个在左脚跟，一个在右脚掌。

泡是第二天才疼的，下楼梯要侧着脚走。

这一年我走过很多路，坐车、骑车、坐飞机，都是为了从一处到另一处。只有那天，走路本身就是目的。

后来我每个月走一次，都不带耳机。不是每次都走十公里，有时候三四公里就回来了。但每次都能听见点新的东西——有一次是有人在江边练萨克斯，吹得很难听，他自己在那儿吹得很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