忧郁这东西,不肯说清自己从哪儿来
这几天忧郁。写下来倒坦白些,平常跟人说不出口,怕人接一句「想开点」,那三个字一落地,话就没法再往下说了。它没有事由,这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难过是可以申诉的。丢了东西、误了车、谁在饭桌上说了句重话,都能指给旁人看,指完也就轻了一半。累也有凭据,加了几天班,站了半天,躺下去就有个交代。忧郁不肯给凭据。它来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——把一沓单子按顺序理好,理到一半发现顺序错了,又倒过来重理,理完坐着看了一会儿窗。没有谁得罪我,没有坏消息,账上也没出岔子。可那半天就是过得比别的半天稠,手抬起来要慢一点,一句话到嘴边要绕一下,连下楼扔个垃圾都要先想想要不要换鞋。人总想给它找个原因,找到了反倒安心:原来是没睡好,原来是天阴,原来是那件事没办利落。我这两天把能找的都找了一遍,一个都不像。找不到原因的不舒服,比有不舒服更让人不耐烦,因为它连被安慰的资格都没有。
说出来像无病呻吟,不说又堵着。
前天去医院拿一张化验单,排队、扫码、等叫号,折腾一上午。单子出来,几个指标都在范围里,医生扫了一眼说少熬夜,多走走,下一位。我拿着那张纸在走廊站了一会儿,竟有点说不上来的失望——原来连一个可以怪的东西都没有。要是哪一项高了,反倒好办,忌口、吃药、按时复查,日子立刻有了章程,忧郁也就有了名字。什么都没有,就只能把它原样拎回家。李清照写「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」,后面接的是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晚来风急。她也在找,找一样能安放那股冷的东西,找到酒,酒也不顶用。这句子厉害在没说清要寻什么,只写一直在寻。真写了要寻什么,反倒小了。
回来的路上进银行取个号,等号的人不少,叫号机每隔一会儿响一次,声音一样,尾音也一样。我把手里那张单子折了又展平,折痕压出三道,展平后还看得见。轮到我时反倒愣了一下。
出来时天还亮着,比预想的早。路口四个方向,我站在人行道上没动,足有半分钟,不是不知道往哪走,是忽然觉得往哪走都差不多。后面有人绕开我,脚步带起一点风。这半分钟我记得很清楚,比那一上午的化验单、比银行里的号都清楚。桓温北伐路过从前种下的柳树,树已经合抱,他攀着枝条说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那句好在有个对象:树粗了,人老了,忧郁顺着树就有了落处。我们多数时候连这样一棵树都没有,只有人行道上半分钟的空,和一张折过三道的单子。后来我往左拐了,因为那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,香味先到了一步。不为别的,就是先有个方向再说。
这几天我没跟父亲提。他问起来我也只说忙。不是怕他担心,是这话一开头就得解释,解释到最后连自己都会觉得小题大做,何必。姐姐倒是发来一张外甥的照片,我看了两遍,回了个笑,那笑是真心的,跟这股沉并不打架。
两样东西可以同时搁着。
今晚把那张化验单夹进抽屉里,没扔。抽屉里还有一副旧耳机、两节没电的电池、一把不知道开哪把锁的钥匙,都是没用又不舍得丢的。忧郁大概也能这么搁着:不必查清它从哪儿来,不必赶它走,也别急着从里头悟出点什么。给它挪个位置,像家里来了个住几天的客人,倒杯水,不追问什么时候走。我这几天写得少,饭照吃,窗照关,昨天还把阳台那盆快干透的绿萝浇了半壶水,今天叶子竟立起来一点。这算不上好转,也不必算。它要来就来,要走自己会走,我只是别在它来的第二天就急着给自己下个结论。
灯关了,屋里还亮着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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