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公园的长椅,我坐了半个钟头
雪是后半夜停的,早上出门时屋檐还在滴,到下午总算干爽些。小公园离家不远,走过去十来分钟,一路上净是铲过又没铲干净的雪,被踩成灰黑,靠墙根倒还白着。长椅在背风的那面,一半积着雪,厚薄不匀,我拿袖子拂开一小块,坐下去,裤子上还是洇了一片凉。椅背的木条脱了漆,露出底下的灰白,摸上去有细刺。远处有人在堆雪人,两个大人一个孩子,雪球滚得歪,滚两下就散,孩子笑得很大声,笑完又蹲下去重新团。一只黄狗在雪地里低头找东西,鼻子拱出几个小坑,找了一会儿大概什么也没找着,抖了抖身上的雪,往另一边去了。椅子上就我一个,坐了半个钟头。
手机没电,索性没掏出来。
脚印从园门那边斜过来,到椅子前几步断了,又被新落的薄雪填平一半。看得出是一个人来过,站了站,往回走了。我坐的这块正好压在那串脚印的尾巴上。
小时候念「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」,老师讲意境,讲清冷,讲不肯同流,我在底下只惦记一件事:那么冷的天,鱼肯咬钩吗。这回坐在雪地里,忽然觉出那人不急着回去。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,是把人都撤干净了,剩下的不是可怜,是一整片空地方归他一个人用。他也没在等谁,竿子支着,雪落着,愿意坐多久坐多久。王维写「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」,从前替他委屈,觉得无人知晓总归寂寞;现在读,那三个字是交代,不是抱怨——人不知,所以月亮照下来的时候不必寒暄,不必起身,也不必把刚才那点心思收拾给人看。寂寞是等人来,等的人没到;孤独是知道不必来,来了反倒要重新摆一遍自己。这两种东西平日混在一处,非得在没有手机、没有事要办、屁股底下还垫着一层雪的时候,才分得清。
远处那家堆的雪人总算立住了,脑袋大了些,插了两截树枝当胳膊。孩子围着跑了两圈,被大人喊着往回走,声音越过空地过来,听着不吵。坐着的时间一长,冷是从底下上来的,先是鞋,再是膝盖。我换了下姿势,木板吱了一声。想起前几年逢到这样的天气总要约人,吃顿火锅,或者找间有暖气的馆子坐半天,好像一个人待着就得赶紧补上点什么。那阵子其实不缺人,桌上也热闹,散场各自回去,路上那一段还是自己走。后来慢慢不补了,不是想通了什么,是有一回散场太晚,走到巷口忽然觉得,今晚要是没这顿饭,也不算少过一天。这话听着有点冷,可当时心里是松的。孤独里是有一点体面的:不必解释为什么没回消息,不必为谁把情绪调到刚好,坐在这儿发呆也不必向谁交代。雪把别的东西都盖住了,只剩椅子上这一小块被我拂开,干净得刚好够坐。
有个遛弯的老头从我面前过,看了一眼空着的那半张椅子,没坐,往假山那边去了。我也没往边上让。两个人各自守着一块地方,谁都不觉得需要打招呼。
这半天谁也没打扰谁。
起身时拍了拍裤子,椅面上留了个干印子,比周围深一号,边上一圈雪被体温化开又冻上,亮亮的。走出十几步回头看,那印子还在,估计落一夜雪就没了。回去绕到菜场,买了把青菜,摊主问要不要顺带捎两根葱,我说好,多称了二两。称完她把袋子递过来,说了句路滑慢点,我应了一声,拎着往回走。该说的话一句没少,也没多;这跟上午那半个钟头不矛盾,人不能一整天都坐在雪地里,也不能一整天都在跟人搭话。两边都要有,才各自成立。
进门先把鞋底的雪磕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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