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八月的一个下午，我躲进一家旧书店。

不是特意找的。那天天气闷，我从公司出来走，想透口气，走到一条小巷口看见块招牌，白底蓝字，写着“旧书”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收购、出售。招牌很旧，蓝漆掉了一半。

店里很窄，两排书架，中间只够过一个人。空气里有股纸发霉的味道，混着点樟脑丸。灯是老式的日光灯，镇流器嗡嗡响，开关在门口，我没敢碰，怕按坏了。

老板坐在门口的藤椅上，六十来岁，穿件汗衫，手里拿个收音机在听戏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问我要买什么，也没说话，低头接着听。

我在最里面那排蹲下来。书是按类别摞的，不太整齐，横的竖的都有。抽一本出来要小心，怕上面那一摞塌了。

翻了大概一个小时。

书上都有痕迹。有的是铅笔划线，划得很直，估计是拿着尺子划的；有的是页脚折角，折了又展平，留下一道印；偶尔还有一句批注，写在天头，字很小。有本书里夹着一张公交车票，日期是零几年的，票面都脆了。

有一本《边城》，扉页上写着“一九九三年春，于武昌”，字迹已经洇开了，钢笔写的，最后一笔拖了个尾巴。

新书是作者一个人的，旧书是很多人一起读完的。那些划线和批注，是不认识的人隔着几十年跟你说话。

最后我买了两本，一共二十八块。老板收钱的时候把收音机音量调小了，用报纸把书包好，撕胶带的时候用牙咬断的。他说：慢走。

我说您也慢走。他没抬头。

出门时天已经暗了，路灯刚亮。我抱着那两本书走了两站路去坐地铁，路上停下来换了两次手。

那两本书现在还在我的书架上，搬了三次家都没扔。一本是《边城》，另一本我忘了叫什么，只记得里面有张公交车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