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血糖那会儿
我到现在还偶尔犯低血糖。眼前一黑,手心冒汗,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——多半是飞了一天,或是忙着忘了吃饭。这种时候,我会下意识停下来,摸出一颗糖。糖在舌尖化开,缓过那阵,忽然就想起很小的时候。
小时候我也常这样。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贪玩,饭点到点不回家,或是跑得太狠,蹲在地上眼前就发黑。别的孩子闹,我是安静地发虚,手搭在桌沿上轻轻抖。妈妈总能一眼看出来。她不大声说破,先把我揽到身边。
她的肩膀不算高,我那时刚好能靠上去。额头抵着她衣袖,闻见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肥皂的清,灶台边那点油烟气,还有太阳晒过棉布之后的暖。那股气息一靠近,心跳就慢慢落下来,像有人把整个世界轻轻按了静音。
她会往我手里塞一块糖,或者半块馒头,有时是一小碗温糖水。糖水是真的甜,甜得舌头先醒过来,眼睛才跟着亮。我捧着碗,她也握着我的手。手背上有做活留下来的茧,粗粗的,却焐得发烫。
她的手我后来想了很多年。指节有点变形,是年轻时在冷水里洗太多东西泡的;掌心那层厚茧,是赶路、提东西、操持日子磨出来的。可那样一双手握过来,力道总是刚好——不松,也不勒。大病小痛,她从不慌,手一搭上来,人就先定了一半。
她身上的味道,我至今说不全。是胰子香混着饭菜气,是晾过太阳的被单,是寒冬里她把手搓热了贴过来那一瞬的暖。后来走过很多地方,闻过很多种香水,没有一种及得上那一股。它是家的味道,是“没事了”的味道。
有些小事,当时只道寻常。比如出门上学前,她总往我兜里塞一颗水果糖,说“饿了就吃”,自己却很少舍得买甜的。比如我蹲在地上起不来,她弯腰把我拉起来,顺手理一理我翘起的衣领。比如冬天,她先把双手搓热了,才来摸我的脸。
比如吃橘子,她总把最甜的那一瓣留给我;比如我写功课到深夜,她不催,只是把一盏灯挪近些,又轻手轻脚放下一杯温水;比如她难得炖一回排骨,自己啃骨头,把肉都夹进我碗里,说“你正长身子”。
有一回我贪玩走远了,在街上转晕了方向,是她一路寻来,隔着人群一把攥住我的手,攥得指节都白了。那一刻我才知道,原来“走丢”这件事,怕的人不是我。她没骂,只说“下回牵紧”,然后真的一路牵着我走回家。
再大些,我就不爱靠她肩膀了。觉得自己高了,长大了,该自己走。她也不强求,只是每次我出门,还习惯性往我兜里塞颗糖。我有时嫌啰嗦,有时随手搁在桌角忘了吃。那些糖后来化了,黏在糖纸里,像一句没来得及接的话。
后来我真的远了。去读书,去飞,去那些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。电话里她总说“挺好,别惦记家”,从不说累,也不说想。我那时不懂,以为不惦记是理所当然。直到自己也到了会惦记别人的年纪,才慢慢明白,那句“别惦记”,原是最重的惦记。
再大些,低血糖犯得少了。可每次犯了,还是想往哪里靠一靠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想靠的从来不是哪面墙、哪张椅子,是那副刚好够得着的肩膀,和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如今我自己也会在兜里备着糖,也会在别人手抖的时候,什么也不说,先递过去一颗;也会把最甜的那瓣留给身边的人。这些小事,我做得越来越像她。只是再没人能一眼看穿我,也没人把我揽到肩旁了。
偶尔犯了低血糖,含着糖,忽然就分不清,是嘴里甜,还是小时候甜。那股胰子香混着饭菜气的味道,隔着许多年的风,还是清清楚楚。
母亲节这天,别人都在说“妈妈我爱你”。我什么也说不出口,只想再喝一碗她煮的糖水,再靠一次她的肩膀,再闻一回她身上的味道。可是糖水凉了,肩膀空了,味道只能从记忆里往外飘。
妈妈,那年糖水还温着,你身上的味道,我一直没忘。你教我的那些小事,我都替你记着,也替你,做给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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