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四月，我在这座城住满半年。

熟到什么程度呢。楼下粥铺我固定七点去，进门老板抬头看一眼，不用我问，直接舀稠的那勺——他知道我不爱稀的。有次我换个点去，九点多，他看见我愣了一下，说今天晚了。我说起晚了。他没接话，把最后一碗稠的留给了我。

巷口的修鞋摊，老头姓什么我都不知道。那个摊子支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工具摆在一块褪色的蓝布上。我拎着包经过的时候，他会抬头看一眼我的包，问一句“要走？”。我说不走，去买菜。他哦一声，低头继续敲他的锤。这个对话我们进行过七八次，内容一模一样。

橘猫更过分。楼梯是老式水泥楼梯，我上到三楼，它就在四楼拐角叫。不是听见门响才叫，是我刚拐过二楼的弯，它就开始叫——脚步声它比我还先认出来。

这本该是好事。人漂着，最缺的不就是被记住吗。刚来那几个月，我在这里谁也不认识，买东西要说普通话，问路要问两遍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
可我心里起了别样的慌。

有天早上我去粥铺，老板照例舀了稠的，还多给了半勺咸菜，说昨天进的新货。我端着碗坐下，忽然有点烦。不是对他烦，是对这种顺畅烦——不用开口就有人把你安顿好，日子过得太省事，省事到你忘了自己是要走的。

落脚是好事。怕的是脚刚落稳，就有人替你把路都铺平了——那你还怎么出发。

那天晚上我把那本账册翻到新的一页。账册是记开销的，前面密密麻麻记着房租、菜钱、车票。我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圈，圈里写了两个地名，没写日期，也没写为什么。

没给别人看。有些决定，先自己知道就够了，等它长熟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