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方的第一个新年，我没回老家。

这是第二个没回家的年。上一个是在北边那间屋子的工位上过的，年二十八我把工作群调成了静音，年初三煮了一壶不属于那儿茶。那会儿我还没辞职，也没想过会走到这儿来。

这次不回去，不是不想，是票贵，也怕回去就不想再走。来回一千四，还得请三天假。更麻烦的是，我妈肯定会问什么时候找个稳当的活，这个我不想答。

周太哪肯让我一个人过。腊月二十九中午她在楼下喊我，喊了三声，我在六楼都听见了。

她塞给我两张裁好的红纸，一尺宽三尺长，还有一支毛笔，笔头是旧的，有点开叉。让我自己写春联。我推说字丑，她说丑才像人写的，印的没魂。她又加一句：你不是会写字吗。我说那是打字。

于是我研了墨，写了一句"山水有相逢"，歪歪扭扭，墨洇了一块，正好在"逢"字的走之底上，成了一团。我想重写，周太说不用，这样才像。下联我又写了句"风雨有归期"。横批地方不够，她让我写了一个字：安。

她教我熬浆糊——面粉加水，小火搅到起泡，比胶水管用，也好撕。比例是她用勺子比划的：一勺面，三勺水，小火，一直搅，搅到起泡就关火。我搅了六分钟，手腕都酸了。

我们把春联贴在那扇朝南的窗两边。红纸一上，整间屋子忽然有了年。橘猫蹲在门槛上看，尾巴一甩一甩，像在验收。周太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，说上联贴反了。我说那重贴，她说算了，明年再说。

年味不在春晚，也不在红包，在有人肯教你熬一锅浆糊，把一张红纸贴到你的门上。

夜里九点多我和家里视频。我妈接的，她那边在包饺子，镜头晃给我看了一圈面板和馅盆。镜头扫过那副歪字，母亲笑我字还是老样子。我爸在后面说了句横批呢，我说写了，在门楣上。他哦了一声。

我没说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贴春联。

窗外烟花零星，屋里粥还温着——是周太端上来的八宝粥，甜得发腻，我吃了两碗。

挂了视频我又坐了一会儿。楼下有人放鞭炮，响了一阵就没了。整栋楼六户，亮着灯的只有三户。

第二个不在家的年，竟也不算太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