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王桂庵》讲的是一场几乎被自己毁掉的姻缘。 书生王桂庵，江南人，南游途中泊舟江边，邻船上有位少女在船头做针线，容貌绝俗。王生看呆了，高声吟诗撩拨，少女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低头做活。他掷金子过去，少女扔还；又掷，再还。他开口提亲，少女只回了两句诗，船就开走了。 就这一面，王生魂都没了。他沿江寻了一年，雇船买宅，逢人就打听，梦中都念着她的模样——甚至梦到了她家的方位。后来真在镇江一带寻到了，梦里的门、树、院落，与现实一一对应。两人重逢，原来少女叫芸娘，也记得他，也在等他来提亲。王生请媒人下聘，两下定了婚约。 坏就坏在婚前的最后一面。两人闲话，王生突发奇想，想试试芸娘对他有多真心，就板起脸说：实不相瞒，我家中已有妻子。芸娘脸色骤变，一言不发，起身投江。船翻人杳。王生疯了似的打捞，尸首无着，痛悔欲死。 几年后，他竟在别人家中又遇见了芸娘——她被渔家救起，已嫁了人，丈夫新亡。旧情仍在，破镜重圆。婚后芸娘说起投江那天：她不是输不起玩笑，是她的真心被人当了戏耍，她宁可死，不愿受辱。 这篇故事的全部教训，都押在那一句玩笑上。 先看王生的追求：掷金被退，他其实已经收到了答案——她不是贪财的人。他后来寻访一年，梦宅成真，这份痴心是真的，芸娘认的也是这份痴。两情相悦走到谈婚论嫁，这一路他用的是诚意。可诚意到了手边，人就开始犯贱：他要的不是她的真心，是她的真心「经得起折腾」。谎称有妻这个试探，本质是把她的全部感情押上赌桌，赌自己赢——赢了，证明她爱他爱到不介意；输了，输的是她的命。 这种「测试型玩笑」是关系里最恶劣的品种。它假装是玩笑，实则是审讯；它不给对方知情权，却要求对方用最重的东西作答。芸娘的应对——投江——在那个时代不是过激，是唯一能保住尊严的选项：一个被富家公子戏耍过的渔家女，她的「不」没有任何制度背书，她只能用自己的命说不。 王桂庵此前的痴，与这一次的蠢，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。他的痴里始终有一分自我陶醉：他感动于自己的深情，顺理成章地认为自己的深情应该被无限信任。而信任的证明方式，居然是承受住最恶意的谎言。多少人在感情里干过一模一样的事——用背叛的形式去求证忠诚，用失去的形式去确认拥有。 重逢的结局里有一层细思极暖的东西：芸娘嫁给的渔家，是救她的人家；她再嫁，不是背弃，是那个年代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的普通活法。王生来寻，她也重新选择了他——她原谅的不是那句玩笑，是他后来用几年的寻找证明的东西。 所以这个故事的两端要连起来看：开头那一面之缘里，他掷金被退——她当时就已经告诉了他她是什么人。结尾投江，是同一个人给出同一个答案，只不过这一次的代价，他差点付不起。 试探真心的人，先要想想自己配不配得起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