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边的路

浮生 · 2022-08-28

左边的路
浮生

左边的路

2022-08-28 6 次阅读 作者 青冥客

她出院之后,歇了没几天,就又去上班了。

拦不住的。你说你请了假可以多陪陪,她摆手说你忙你的,家里没事。你说那至少别太累,她说不累,坐着也是坐着,不如去做点事。

她一辈子都是这样。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。好像"停下来"这件事本身,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病。

那次之后,她的走路姿势有了一点变化。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瘸,也不是拖步子。就是——方向感偏了一点点。直着往前走的时候,身子会不知不觉往左边斜一点点。像指南针受了干扰,北极星还在,但指针总是差那么几度。

她自己不太当回事。有时候甚至拿它开玩笑,说我现在走直线都得盯着地看,不然就走到沟里去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的,我也跟着笑。但笑完之后,心里某个地方会轻轻沉一下。

后来有一段时间,我隔三岔五打电话回去。每次问"最近怎么样",回答永远是"挺好的""没事""你别操心"。我说"那你多注意休息",她说"知道了知道了"。

我们都熟练地说着这些话。像两台对讲机,信号不好,但谁也不愿意承认。

直到有一次,跟父亲聊天的时候,他随口提了一句:

这其实是第二次了。

我愣了一下。什么第二次?

他说,上一次也差不多,但比这次轻很多。送去医院也及时,没留下什么后遗症。那时候你在外地,你妈说别告诉他怕影响他工作

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家常事。也许对他来说,这就是家常事——一个妻子不想让远方的儿子分心,所以把一场病悄悄吞下去了。

但我听着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
怕影响你工作。

这五个字,拆开来每个字都很轻,合在一起却重得让人站不稳。

她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,想的是"别让他知道"。她一个人扛过那些针头、那些检查单、那些深夜里天花板转圈的念头,想的还是"他在外面忙,别打扰他"。

而我那时候在做什么呢?在开会?在写代码?在为一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焦虑?那些事,现在一件都想不起来了。但我知道,没有任何一件事,比"母亲独自在医院里想着别告诉我"更重要。

我不是不知道她这样。她一辈子都是这样——什么事都自己扛,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,报喜不报忧已经成了她的本能。但知道归知道,真正面对"她又一次为了保护我而选择沉默"这个事实时,那种感觉不是愧疚能概括的。愧疚太轻了。它是更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无奈,是自责,也是一种深深的、说不出口的抱歉。

抱歉什么呢?抱歉没有早点发现?抱歉没有在她第一次的时候就赶回去?还是抱歉——我享受着她给的"不用操心"的自由,却从未质疑过这份自由背后的代价?

没有答案。

她继续走着那条微微向左偏的路。我也继续在另一个城市过着我的日子。我们之间隔着电话线,隔着"都挺好"这三个字的屏障,各自活着。我以为时间会慢慢把那个偏差修正回来,以为只要她还说"没事",事情就真的没事。

但有些偏差,是不会自己修正的。它就在那里,安静地存在着,像一条河改了道,不再流回原来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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